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正月初六,我正式进入仁济医院。
报到那天,陆主任领我走过长长的白色走廊。
消毒水气味、药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病房里压低的说话声,都让我恍惚想起八年前第一次穿上白衣的下午。
我被分到妇幼诊室。
第一日值班,便遇到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
母亲吓得站不稳,死死抓着我的袖口。
我没有因为她的哭喊厌烦,也没有因为自己曾被一张病床照伤害,就对所有母亲生出怨恨。
我先让护士保持孩子呼吸通畅,按医嘱处理,再一遍遍告诉那位母亲,我们正在做什么。
孩子情况稳定后,她哭着向我道谢。
我回到值班室,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陆主任递给我一杯热水。
“第一次独立处置,怕吗?”
“怕。”
“怕就对了。知道怕,才会敬畏每一次决定。但怕不能替你决定。”
我握着杯子,慢慢点头。
我终于明白,苏婉仪和顾景川对我的指控为什么那样伤人。
不是因为他们说我没有牺牲。
而是他们把“不肯牺牲自己的人生”,偷换成了“没有能力爱人”。
可真正的医者,不是把自己交给所有人的需要随意分割。
是对眼前的病人尽责,也对自己的边界负责。
顾景川没有在离婚文书上签字。
最初一个月,他仍带着赌气。
他认定我只是借着舆论占了上风,等医院的忙碌过去,就会想起九年感情,主动给他台阶。
他把木箱堆在顾母家不拆,也拒收律师送去的文书。
可我没有问他何时回家。
小院的水电、电话和租金账目全部回到我名下。
顾母的复诊提醒不再送到医院,云裳布庄的账册也再没有人送来请我帮忙。
半个月后,顾景川在商会宴席上喝到胃痛。
他习惯性让侍者打电话到城南小院。
电话接通后,听见的却是律师事务所秘书的声音。
为避免骚扰,我已将家中号码转由律师代接。
他回到顾母家,翻遍木箱才找到胃药,却发现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受潮。
顾母抱怨:“过去都是明棠每月换,我哪里知道?”
他坐在满地衣物和账本里,忽然想起前年我急性肺炎,高烧到四十度。
那一夜,苏婉仪说念慈咳嗽,他仍把我准备好的退热药拿走一半,又让我替布庄看完一份进货契约。
临走前,他只说:“你是学医的,自己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如今同样的疼痛落到他身上,他才第一次明白,一个人难受时被最亲近的人排到最后,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