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雷光下的前世判词

　　寄月斋门口的巷子里，月光已经完全被紫色的云层覆盖了。

　　陆承安扶着胡离走出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气压低得让人耳膜发胀。空气里带着一股臭氧的、烧焦的气息，风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中心点汇聚，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胡离几乎站不住了。

　　他的体重全部靠在陆承安身上，双腿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陆承安乾脆转了个身，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双手从後面环着他的腰，让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两个人面对着天空的方向。

　　第一道紫雷劈下来的时候，陆承安举起了法槌。

　　木柄在雷光里发出一道暗金色的光泽。紫雷劈到两人头顶上方两公尺处的时候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紫色的火花顺着屏障的表面四散流泻。

　　但陆承安的手在抖。

　　那道屏障是他眉心朱砂官印里残余的最後一丝前世功德撑起来的，薄得像一层即将碎裂的冰。第二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屏障上出现了裂纹，第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裂纹扩大成了蛛网。

　　第四道雷劈下之前，胡离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陆承安，」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看。」

　　陆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空.紫色的云层中央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有东西正在降临。不是雷，是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中央浮着一卷纸轴。

　　那卷纸轴慢慢展开。

　　纸面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朱砂字迹，字迹清瘦端正，每一笔都带着压抑了太多年的颤抖。陆承安认出了那些字——那是他自己的字迹，三百年前在大堂上写了一整夜的判词。

　　判词的最後一行写着：「愿生生世世无情无爱，换胡天保封神免受轮回之苦。陆巡立誓。天听地鉴。」

　　陆承安看着那行字。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因为他读懂了那些字的字面意思，而是因为他在读着这行字的时候，记忆深处那间大堂、那个深夜、那支断了的朱砂笔、那盏烧了一整夜的油灯，所有的细节全部像退潮後的礁石一样浮现出来。

　　他看见了三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七品官服的年轻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桌上摊着判词，断了的朱砂笔滚落在地上。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面上，把朱砂字迹晕开了一小片。他写完最後一行字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嘴唇贴着自己的手背哭到发不出声音。

　　他哭的不是判决。

　　他哭的是自己亲手了断了唯一不想了断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