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寄月斋神龛的粉碎

　　寄月斋的神龛在子时裂开了。

　　泥塑像从眉心正中央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纹。那道纹很细，细得像一根被绷紧了太久终於断裂的丝线。但它出现之後就没有停下，裂纹沿着塑像的额头往下延伸，经过鼻梁、嘴唇、下巴，一路延伸到胸口的位置。

　　然後裂纹开始分岔。

　　像树根一样从主干上分出无数细小的枝桠，每一条都带着细碎的崩裂声。彩绘的表层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泥胎也在裂，从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地沿着神龛的底座往下淌。

　　寄月斋里没有人。

　　但油灯在风里摇晃了几下，门口的风铃开始自行震动，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响声。铜片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用力摇着一串求救的信号。

　　泥塑像的右肩碎了。第一块碎片从神龛上掉下来，落在供桌上，把三炷香砸倒了。香灰撒了满桌，最後一缕白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看不见的一缕。

　　然後是左肩。

　　然後是胸口正中央的那一块。

　　粉金色的光芒从裂开的胸口中涌出来，像一只被压了太久终於挣开牢笼的鸟。光芒照亮了整间铺子，把每一片碎落的泥片都染成了金色。碎片的边缘带着细密的光点，在空中飘浮了几秒之後慢慢暗下去，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陶土。

　　风铃在那一刻断了线。铜片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在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然後静止了。

　　寄月斋陷入完全的安静。

　　泥塑像只剩下半张脸还完整地留在神龛上。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裂纹的切割下变得支离破碎，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剩下的半张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最後一缕粉金色的光从它的眼角渗出来，像一滴凝固了太久终於落下的泪。

　　然後它的最後一块也碎了。

　　剩下的半张脸沿着裂纹的走向一块一块地剥落，碎片落在供桌上、香炉里、满地灰烬之间。最後一块碎片落下之後，神龛空了。

　　只剩底座上的一圈暗红色印渍，和空气里残留的、越来越淡的桂花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