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神格破碎的释然

　　第七法庭里，陆承安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轻了一些。不是体重变轻，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从胡离的身体里抽离。他低头看的时候，胡离後背伤口里渗出的粉金色碎屑正在急剧减少，从细密的金粉变成了偶尔飘出一两粒的微弱光点。他的皮肤表面那一层淡淡的、像磨碎了的星光一样的光泽正在褪去，变成了普通人的、带着伤口和疲惫的苍白。「胡离——」陆承安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捧出来。胡离睁着眼。他的瞳孔还是琥珀色的，但眼底深处那一层常年流转的细碎金光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睛，疲惫的、带着血丝的、但温热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变得更轻更淡了。「……碎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金身碎了。」陆承安的手在发抖。「你感觉怎麽样。」「……很轻。」胡离说，「压在背上三百年的大石头，终於搬开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他没有说完。他整个人软了下来，额头重新抵上陆承安的锁骨。他的体温在快速下降，心跳的节奏从平稳变成了细碎急促的、像一只快要跑完的时钟最後的摆动。陆承安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他抱着胡离穿过墙壁的缺口走出第七法庭，走过一片狼藉的大厅，走过破碎的落地窗和满地积水的走廊。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在两人的身上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胡离在他怀里很轻。比之前那一次变成兔子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还要轻。陆承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小，睫毛垂着，呼吸浅浅的，嘴唇是白的。他的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血液顺着陆承安的手臂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陆承安，」胡离的声音从他怀里飘出来，很轻很轻，「你现在後悔还来得及。」陆承安把他往上托了托，手臂收紧了。「不後悔。」「你的功德——」「用完了正好。没有功德就不欠天不欠地，只欠你一个人。」胡离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乾透了的树叶被风吹了一小段距离然後落地。「你以後没有来生了，」他说，「你不怕吗。」陆承安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这辈子有你。够了。」胡离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的弧度淌进发际线里。他的睫毛被泪水浸湿了，在月光里像两排被雨淋过的细草。他没有抬手去擦，因为他的手没有力气抬起来了。他的手指软软地垂在陆承安的手臂外侧，指尖微微蜷着。陆承安感觉到了他越来越轻的呼吸。他加快了脚步，穿过法院大楼的侧门走进外面的巷子.月光照在老城区的红砖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紧密贴合的形状。